2014(兩代組一獎)溝仔去來

    現在要拆除的溝上人家,其實最早也沒有。我們說的溝仔尾,就是大水溝的尾端,現在都水泥化了,海邊也只剩消波塊。再過去一點的停車場,沒加蓋舖柏油前,就像是一條溪,我們都爬下去玩。水好清好涼,一旁長滿了水草和柳樹,還抓得到泥鰍。舅舅們去玩都不讓我跟,我就自己去。你看路右邊的餐廳,以前就是我們家。當然舊的屋子打掉重建了。

 

    那時候啊,一塊地圍起來,就是你的。有前院有後院,後院還養著羊。大阿姨為家裡付出最多,從小陪阿公阿嬤辛苦。阿公擠羊奶,阿嬤燒大鍋水消毒玻璃瓶,阿姨就要騎腳踏車去送。我最小,什麼都不用做,在一旁看著。所以二阿姨每次都說,你喔你只ㄟ曉哭。我和二阿姨有次打架打很兇,還互咬鼻子,我就哭,阿嬤就來罵二阿姨。大阿姨二阿姨都生得白,但阿公每次都跟我說黑卡水,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不好看。大家都說重男輕女重男輕女,我從小根本不覺得。我是老么,全家只有我敢跟阿公鬧。只有一次阿公低頭在忙,我塞了顆冰角到他的背後,阿嬤才念我,你捺ㄟ當甲你爸阿捏。但我也沒被打,不像其他人家打得兇。羊奶擠好後要煮滾,滿屋子都是乳香,阿公在灶邊,拿著大杓子裝瓶,我就捧一個碗蹲在旁邊,他低頭看我,再轉頭去忙,再看我,看了好幾次,才用大杓子滴給我一小口羊奶,我就把臉埋進碗裡,一會兒舔得乾乾淨淨。

 

那時很容易滿足。你還記得我們去銀行保險箱看的袁大頭,很大一枚,對著吹氣還有嗡嗡聲。那時的錢也大,一角銀能買好多糖。阿公往口袋裡翻一翻,給我們一人一角銀,我們就馬上跑去柑仔店買糖。那時的糖也大,舔幾下,放進口袋,玩一玩,想到了,拿出來再舔幾下,可以吃好久。

 

阿公也會釀酒,但都不能說,偷偷賣。阿公阿嬤有時在家會用日語交談,怕我們聽了什麼,出去亂講,戒嚴時期非常小心。他也做棉花糖。阿公真的是厲害,什麼都會,也很有頭腦。你看他這樣做小生意,又買地又買房的。我們還賣麻袋,門裡門外堆得滿滿都是,那時都賣去裝石頭運到日本。一個麻袋三十塊,客人有問,阿公都說賺嘸兩角銀啦,其實都對半賺。我也會幫忙顧店喔,就坐在椅子上,只顧喊來坐來坐。不過,賺多歸賺多,阿公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就是當初沒到酒廠去。

 

他能識字,懂記帳,長得又帥,當時酒廠裡有認識的要介紹他進去,他想作生意賺得較多,就拒絕了。可是那時進去的,後來都當到處長,廠長。往後只要一提到,阿公心情都很不好。我給你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,鼻子又挺,眉毛又濃,我猜應該有外國人的血統。你可能是有點遺傳到他的樣子。他常對著鏡子梳頭梳好久。

 

這個文創園區,以前就是酒廠啊。前面這條路左轉,就是我們家,我們從溝仔那邊搬來。現在是二舅的鎖匙店。五十年前這裡就很熱鬧了,所以房子窄窄的,黃金地段嘛。一樓店面,二樓餐廳客廳,三樓那個小閣樓,晚上要擠八個人呀,那時才真得覺得日子辛苦。我都跟阿嬤說,長大要給妳起大厝,阿嬤聽了只是笑。有次睡覺,我聽到吱吱吱的聲音,原來是老鼠在咬我手指,流血了,我覺得流掉太可惜,還把手放到嘴裡吸,你看那時多沒衛生常識。

 

你別看生意賺得多,其實很累,不比公家單位,能領退休金。我小時候就知道,長大不要嫁給生意人,我夢想的家庭生活是能夠全家在一起,好好地吃頓晚餐。每次有人客來,阿公只得碗一放,下樓去招呼。忙了這麼多年,土地房子一棟接著一棟的買,自己卻捨不得住得舒適些,始終是兩個人窩在這小小的房子。二舅學了開鎖,阿公想說這生意可以作,還去跟二舅學,那時他已五十多歲了。他真是一輩子的生意人。

 

這一間,林森路的,信義街的,建國路上最後還自己蓋了三間,還有三塊土地,買這麼多要留給孩子,但你看大舅和二舅為了爭產,鬧得這麼不愉快。大舅分到林森路,信義街和建國路,共三間和一塊地。二舅二間屋一塊地,覺得不公平,其實對大阿姨才最不公平。真正打拚的那一段歲月,是她和阿公阿嬤一起辛苦熬過去的,最終卻只和我們三姊妹共分一塊地。大舅二舅沒考上大學,阿公送他們去補習,我卻只能在家自己讀,從前沒覺得,但現在想起,果然還是有點重男輕女。

 

再回去溝仔邊吧。對,開返頭。

 

所以早先,我每次說房子不留給你們,免得你和妹妹為此爭執。一有利益感情就完了。可是後來才發現跨進不同階段,想法會改變。很奇怪,我現在也開始想要為你買房置產了。人生真是很神奇。

 

阿嬤都走了二十年了。她以前常說,女兒出嫁,就像潑出去的水,我才不管呢,還是常常跑回家。每次回家,阿嬤都把我叫去灶腳,偷偷塞錢給我,小聲說嘜乎你爸知影,然後用手心,在我闔著一疊鈔票的手背上,拍了拍,撫了撫。有一次,鄰居小朋友好多人在玩跳繩,我年紀小,又愛哭,他們不讓我一起玩。我就哭著進門找阿嬤。

 

阿嬤放下手邊工作,雙手在裙面上擦乾了,牽我過去。她握緊了我的手,跳進那不斷旋轉的繩圈裡頭。一直跳著。一直跳著。我好開心。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幕,就在這條溝仔旁邊。

 

沿著溝仔直直過去,就是海了,近近而已。有一天,阿嬤就這樣拉著我,從家裡走過去。

 

那時海灘,好長好遠,每步每步,都是細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