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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水蛭的感激
◎ 何景芳
平常人肉眼看我,並不會發現有什麼不同之處,我也正如平常人看見的那樣,四肢五官一應俱全,除了一點輕微近視,沒其他故障處;可是他們錯了,他們只看見我的皮相,不知道我的祕密,其實我不是普通的人類,我是一隻小水蛭。
小水蛭的家鄉在溫溼的山區,在草叢或竹林中餓肚子蠕動著,等待食物自己主動靠近。只要有食物出現,大家便發了瘋似地拼命用腹部肌肉爬行,悄悄,爬到一個舒舒服服的位置,用口吸盤和腳吸盤緊緊抱住食物,大快朵頤。食物的外號叫做宿主,他們是脊椎動物,他們最棒了,全身上下都可以吃,不管從哪個部位咬下去,香噴噴的肉汁都會不顧一切地流出來,我們當然不會辜負食物,一直吃、一直吃到自己的身體膨脹九倍大,才甘願打一個飽嗝休息一下。
很少有宿主主動讓我們吃,當他們發現我們的時候,總會發出憎惡的慘叫,接下來我們就死定了,宿主會把我們壓扁,或是在我們身上撒鹽。餓死和被打死的水蛭很多,找到一個溫柔的宿主提供食物,讓我們安心地吃飽、慢慢長大是每個水蛭的心願。
隨著森林越來越小,工商時代改變了我們的生態,很多水蛭被迫遠離家園到都市,我的家庭也是。我是在都市裡出生的水蛭第二代,剛生下來,連自己是什麼都弄不清楚的時候,就擁有了一個宿主。我從來沒嚐過餓肚子的滋味,還以為別人都跟我一樣呢,隨著年齡和知識增長,才知道很少有人可以像我這麼幸運,我給自己取了一個外號叫做走運的小水蛭。
我的宿主是老好人,我想天底下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。他說他看我在地上扭動的樣子很孤單、很可憐,他擔心我會被太陽曬乾、會被鳥吃掉、會被車碾過,這太危險了,他要救我。
他覺得我的膚色跟他的膚色很接近,他很瘦,他也喜歡自己看起來胖一點,他想也許我可以黏在他身上,變成他的肉,我們可以作伴、可以聊天,他很少跟別人聊天但是他有很多話想對我說,他說他曾經夢見過自己養了一隻水蛭,他相信水蛭會是很好的寵物。他把我抓起來放在他身上,我的吸盤本能地抓緊他,口器刺進他的皮膚裡,從此之後我們組合在一起,我變成他的肉,他供應我營養,我們生活在一起。
他教我如何喊他爸爸,幫我取名字,教我說話、讀書識字;他經常檢查我的身體狀況,看看我有沒有蛀牙、吸盤有沒有保持乾淨,冬天幫我蓋被、夏天幫我搧涼,他說身體健康才能平安長大,他希望把我養得又大又漂亮。他的家人、鄰居和退伍老兵戰友們不了解他怎麼可以跟一隻小水蛭這麼要好,他們提醒他:「那可是一隻水蛭呢!你可要當心他吸乾你的血呀!」吸乾他的血?我才不會這麼做呢!我不認為自己只是一隻水蛭,我說:「我是爸爸身上的一塊肉,因為爸爸也這麼說。」
可是,當我發現自己真的長成一個人的形狀,擁有漂亮的四肢和五官,爸爸已經虛弱得躺在病床上再也動不了了。我很自責,難道真的是我把爸爸吸乾了嗎?爸爸說:「我的孩子,妳是爸爸的心頭肉,爸爸愛妳,爸爸老了是因為每個爸爸都會老,這不是妳的錯,妳要勇敢的活下去,讓別人看看,水蛭也可以長成有用的大人,好嗎?」
「好,」我說:「我會的。」爸爸不希望我自責,我就不要自責。
爸爸安心地睡著了,我喊他很多次他都不理我,他的睡意好堅決,他一定很累了,我鬆開黏在爸爸身上的吸盤,口器上還有著爸爸的氣味,他那麼瘦,我還這麼對他,我真是太糟糕了!我對自己生氣,我早該被太陽曬乾、被鳥吃掉、被車輪壓扁才對,我要替爸爸懲罰自己,狠狠地把口器對著自己的皮膚刺入。
一個熟悉的氣味在我口中漫開,是爸爸的味道。平常人肉眼看我,並不會發現有什麼不同之處,我也正如平常人看見的那樣,四肢五官一應俱全,除了一點輕微近視,沒其他故障處;可是他們錯了,他們只看見我的皮相,不知道我的祕密,其實我不是普通的人類,我的心頭上有一隻爸爸變成的小水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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